梁丽娜:走出去,为了更好的归来

发布日期:2020-12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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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中医科学院眼科医院  梁丽娜  

2004年一个仲夏午后,阳光不是那么炽烈。办理好离院手续,心情还是有些怅然,正要走出病房楼大门,看到唐由之院长迎面走来,以前见到唐老只是恭敬打声招呼,那天看到他和蔼的笑容不禁脱口而出:“唐院长,我要出国了。”记得唐老很详细地问我去做什么,要走多长时间,最后殷殷嘱咐:“出去好好学,学成了一定要回来,医院需要你这样优秀的年轻人!”。听了唐老的话语心中一片感动,离别的伤感少了许多,认真回答:我一定会回来。

在飞往大洋彼岸的航班上,心绪难宁。漫长的人生道路,或许每个人都会遭遇至暗时期,自己当时在工作中遇到了极大的困惑,来医院就诊的患者都是辗转许多大医院慕名而来,虽然竭尽全力,但患者疗效远不如意,我感觉失去了做医生的价值,每天甚至有些惶恐不安。这次出国机会就像一道曙光,因为导师的课题方向是干细胞修复视网膜退行性疾病,憧憬可以学会这项先进的技术拯救我的患者,也拯救自己的职业生涯。

出国前做了吃苦的心理准备,但当我辗转一天两夜、途经洛杉矶、亚特兰大来到阿拉巴马州伯明翰的住处时,还是心里一沉,顺着简陋的铁皮楼梯来到二楼,考虑爱人和孩子过些日子会来,租了两居的房子,打开门发现屋里接近徒穷四壁,只有一个床垫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还有一个冰箱。在朋友的帮助下了,跑到沃玛特购置了生活用品把家支起来,第二天时差没倒就斗志昂扬地去上班。实验室不大,但技术很领先,大多数是中国人,导师把我介绍给大家,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年资最老的闫老师斜着眼问了一句:“你们学中医的会做实验吗?”,被这么直白地看不起还是第一次,后来发现他的确有这个资本,闫老师智商超高,知识面很广,天文地理无所不通,写得一手好文章,厨艺也了得,实验技术更是炉火纯青,在他眼里几乎没有聪明人。我回答:现在不会,我会学的。笨鸟不仅要先飞、而且要加班飞,我抓紧一切时间学习,细胞培养及移植、RT-PCR、基因克隆及转染、免疫组化、免疫印迹等等被一个个攻破,当时设计的课题还包括观察视网膜超微结构,所在的实验室没有这项技术,需要求助其它实验室。作为一名眼科医生我对视网膜的解剖很了解,就主动请缨由我来做这部分工作。不得不说美国在科技方面是舍得投入,我跟着隔壁实验室的技师做了两次,她居然完全放手让我自己做,那么贵重的仪器、还有钻石刀都任由我用,超薄切片对一个做过手术的医生还是容易上手的,第一次发现切下来的组织薄到70nm时呈现出漂亮的金黄色!很多人不喜欢做电镜,觉得在暗黑的屋子里面对着庞大的机器枯燥压抑,我一点都不讨厌、甚至很喜欢那种安静的感觉,大家平常喜欢看山、赏水、望星辰,慨叹大自然的雄伟,但电镜下的超微世界同样美丽至极:整整齐齐的膜盘曼妙舒展,细胞间的突触链接憨态可掬,动力加工厂“线粒体”结构森严....自己就像一个寻宝的小孩徜徉其中、流连往返,有次看完片子已经晚上8点多了,实验结果很好,哼着歌开开心心地往家走,途径一条小路的时候被一个黑人拦住,心想如果问路我可听不懂,我一直怀疑伯明翰的黑人讲的不是英语,果真竖起耳朵也没有明白他问的什么,只能抱歉地笑笑说:我不明白你在讲什么。那个人看了我一眼,嘟囔了一句更没听懂的话离开了,等快走到宿舍时,看到同楼的三、四个留学生出来找我,看见我七嘴八舌的教训:你怎么敢加班到这么晚走回来?你不知道停车场刚发生过枪杀案、经常有黑人要钱、抢钱吗?我把刚才的事讲了一下,一名学生惊呼:“幸亏你笑容美好、英语不好!”。大家叮嘱以后加班告诉他们好去接我,看着这群比我小很多的学生,心里温暖感动,但麻烦别人总归不好。儿子来了就买了车、考了驾照,带他一起加班,虽然交规考了100分,但方向感极差,没人带领的情况下只开车去三个地方:实验室、儿子学校、超市。有一次加班儿子说饿了,开车带他找吃的,等买了麦当劳坐在车里一阵心虚,UAB校园和市区是混建的,虽然待了一年多也没搞清楚哪是哪,装模作样开了几条街道,最后不知道怎么又绕回了麦当劳,吃饱喝足的儿子发现了问题,提出建议:“妈妈,咱们先开回家,再从家开回实验室吧。”功夫不负有心人,凭着执着的努力,一年以后我终于从实验室那只最笨的“菜鸟”成长为实验进度最快的人,迎来了到美国的高光时刻,由于在干细胞领域的创新性发现,成功击败来自杜克大学等名校选手获得“2005-2006年度国际视网膜基金会的KELMAN学者”称号,基金会主席、阿拉巴马大学眼科系主任发了亲笔贺信,祝贺取得杰出成就。当时也汇报给国内的庄曾渊老师,老师高兴之余赋诗一首:“赴美一年求知忙,睿智勤奋喜得奖。再品人间甘与苦,迎来登高好风光”。干细胞的研究项目圆满结束,在告别实验室的时候,闫老师微笑着说:丽娜是聪明的。记得自己也笑着说:以后不准再瞧不起我们中医人啊!后来回国推荐自己的学生再过去做博士后的时候,导师热情回复:“I’d be happy to have her in the lab if she’s half as good as you. ”,这样的认可还是让人开心的,自己没有给中国中医科学院丢脸。

为了加强遗传性白内障的学习,2006年带着儿子从“七年不下一场雪”的阿拉巴马转战至“一周下7场雪”的威斯康辛,来到一个全是美国人的实验室,前两年的辛苦积累使自己很从容地胜任了新工作,除了完成自己的项目,还帮助老板指导博士生做课题,并能从实验中发现问题,改善之前的操作流程,被誉为实验室的“科技之星”。工作之余在当地美国人办的“蟋蟀学堂”任职,一学期下来,发现自己教了中文、毛笔字、皮影戏、中国手工、中医文化,有的是边学边教,学期结束的时候被学生们评为最喜欢的老师,收到了很多小礼物,惊喜地发现自己还有做老师的天分。艰苦是成长的催化剂,“洋插队”不仅使自己的专业技能得到了长足的进步,而且生活能力也有跨越性的提升,日常家务早不在话下,还无师自通学会了理发。父亲视察芝加哥分公司的时候顺便视察了宝贝女儿,当他看到干净温馨的屋子,还有健康快乐的外孙,由衷表扬到:“我很满意,我没想到你能做这么好”。
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间又在威斯康辛生活了两年,周围的朋友们认为我应该留在美国,老板也要将我的签证改为工作签证,帮助我申请技术移民。即使在美国的生活变得越来越顺畅和惬意,我从来没想过留在美国,我总觉得别的国家再好也不是自己的,况且我们的国家也越来越好,留学4年后也是在仲夏的一天,我回到了眼科医院。我从心底里庆幸有这么一段留学经历,记得去年在WHO访问的时候,黄璐琦院长问过一个问题:你留学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我回答:自信。的确,四年的留学生活教会我很多,归来后我不再是那个终日戚戚的迷茫者,我不再畏惧生活的磨难和艰辛,因为我知道磨难终归会过去;我不再为自己是一名中医人而自卑,因为经过西医我会更清楚地明白中医的好,作为中国中医科学院的职工我深以为豪,也深知其中的责任和担当。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这句话是有道理的,如果有机会每一位年轻人都应该去看看这个世界,走出去,为了更好地归来!